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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发:博山炉名称考据


勘误


大家好,这里是刚从祭坛上爬下来的小编。因为一个印刷错误,在周末的某展会上被小编的校友指出,吐血三升爬上祭坛的小编已经说不出话来。


低级失误啊朋友们!东海系神话中,海上三仙山是指蓬莱、方丈、瀛洲没有博山,没有博山,没有博山!

重发:博山炉名称考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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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印刷错误,是我们工作不细致造成的低级失误。在此向公司同事和各位香友们诚恳道歉。日后的审稿也将更加严谨细致,将此类失误的概率控制在最低。



其实博山炉名称由来的问题,我们很早就已经讨论过。这里特地搬出从前的推文,与香友们一起,温故而知新。





在我们的中国香具发展史系列中,有西汉博山炉研究(1):峰峦聚散,过化存神和博山是什么山——博山炉名称来源的再讨论 两篇文章都得讨论了博山炉名称的由来,在此只把相关部分重发一遍,想看原文的朋友可以点击链接进入。(硬广)



1.峰峦聚散,孰得其神

 

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刘胜青铜博山炉,是至今为止所见的最早的山峦形香炉,也是博山炉的元祖。在艾素珊女士的论文中它是这个样子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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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物则长的是下图的样子。稍加观察就可以发现,这个错金云纹博山炉和我们惯常认知的博山炉,样子是不同的并不是山下飘着云,而是山本身也和云雾一样,散乱漂浮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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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盖上雕刻的山峦像烟雾一样飘浮,呈锯齿状,并且把峡谷分割开来。炉座上的波纹不拘一格,像被赋予了生命 一样,缓缓流向小岛。燃烧的香雾从一个个小 缝隙里冒出来,而这些小缝则隐藏在地势起 伏丛中。山谷里腾起的烟可以看作是云或者 雾,给人一种从天堂俯瞰的感觉,犹如一座奇妙的山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马克思·罗彻在《中国艺术:图形与想象》中这样描述它


这个美国人说得对,这才是仙山,不是么?

这里也引申出另一个问题,那就是“博山炉”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。


一般来说,这个名字访求仙方的汉武帝紧密联系在一起,也就是我们最常接触的解释——所谓“博山”,是蓬莱、方丈、瀛洲三座仙山的复合。这个解释总体而言是成立的,汉武帝确实以派出方士四处寻访三座仙山而著名,最早的博山炉也确实产生在武帝年间(公元前113年),唯有一点不符合——博山炉上的山不是三座。


武帝与三仙山的渊源绝对是信史,因为《史记》作者司马迁就是武帝朝臣。但博山是否就是三仙山,那可就不一定了。我认为更确切的说法是,所谓“博山”,就是“一切山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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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代黄釉博山炉,也是锯齿状山峰,数量众多


《列子》说仙山有五座:“其中有五山焉:一曰岱舆,二曰员峤,三 曰方壶,四曰瀛洲,五曰蓬莱。其山高下周旋 三万里,其顶平处九千里。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,以为邻居焉。其上台观皆金玉,其上禽兽 皆纯缟。珠玕之树皆丛生,华实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;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;一日一 夕飞相往来者,不可数焉。而五山之根,无所连箸,常随潮波上下往还,不得暂峙焉。仙圣毒之,诉之于帝。帝恐流于西极,失群仙圣之 居,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。迭为三番,六万岁一交焉。五山始峙而不动。 ”


但满城汉墓的博山炉元祖,也并没有明确地表现“五”这个数字。我们可以作一个合理猜测,三、五两个数,在中国古代文化中本身就是明显的虚数。九五之尊,三千世界,都不是实指,所谓仙山,人所知者不过传闻,三五之书,都是根据三山五岳的数量臆测的。博山炉的设计时,也没有把它们当做实指,因此表现出来的只有云雾缥缈的仙山之态,而不做具体的山数。


这种猜测的依据就是,从汉至宋的大量博山炉实物,在“三山”传说十分明确之后,依然选择了类似满城汉墓博山路的锯齿状山峰,而不是明确的三座或者五座山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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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晋青釉博山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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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汉青釉博山炉



我认为博山这个概念更接近于藏传佛教的“大日如来”。它是一切山的复合,是一种山的理念。既不是仙山,也不是凡山;既不是三山,也不是五山。而是“一切山”、“根本山”和“无数山”。


它所表达的,就是“山”本身。有时候,山的形象还会和莲花重合,这明显是佛教的因素在其中起作用。至于在日后,博山炉做出了具体的山形,一方面是审美变化,另一方面则反映了佛教教团势力的衰弱(禅宗兴盛以后,宗教集团换了一种活法,不再事无巨细地关注社会生活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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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度上还有另一种说法, 认为“博山炉”的名字来源于产地,也就是山东博山。这就很不讲究了……山东博山诚然是古陶瓷的重要产地,与龙山、大汶口文明都有关系,在石器时代就有蛋壳陶的牛逼地方。可是博山建县在清代雍正年间,之前的称呼是颜神镇。而博山炉的名称在西汉就有了,如果是按产地称,那应该叫“颜神炉”才对啊。


不过这说法也不全错,博山县志说,博山县得名是因为“众山环县”。因此博山县的名字和博山炉倒是系出同源,都表示“许多山”。


而博山炉的造型和它的解释,也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。从缥缈不知数的仙山,到有明确指称的蓬莱、方丈、瀛洲,这虽然是传说讹误的过程,但也是古代话语体系逐渐发达、神话构架逐渐丰满的结果。这种阐释,也会影响后期博山炉的实际制造,于是越来越多“三仙山”的博山炉开始被制造出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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峰峦聚散的变化,博山之名的解释,其实没有对与错的分野。从每一种说法中找到它所反映的古代社会思想,才是研究的乐趣。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,找寻古人思想的痕迹与考古同样令人快乐。这一点希望大家也都能体会到。


比如我们要是仔细看柴门委员如歌捐赠的这个博山炉盖,会发现上面实际是四座明显的山峰——除了蓬莱、方丈、瀛洲之外,中间的主峰代表什么呢?


除了之前所说的“山的理念”以外,也有人说中间的山峰是泰山——五岳之首,最近天的山峰。它在儒家谶纬中,是天子受命于天,与上天交流的地方;在阴阳家的阐释中,则是天下一切灵魂的归处。因此博山炉不仅是要在外在上做出云雾缭绕的仙山之状,理念上的云烟也代表了魂灵,它在作为香炉的同时,也是“魂瓶”,带有神秘主义功能性。


这个说法我并没有仔细研究过,姑且存在这里,留待方家考证。





2.博山是座什么山?

 


昨日博物馆的讲解员小姐姐对博山炉名称的由来提出了疑问。认为博山是“山的抽象”这样的说法可能在讲解时不易被人所接受,这里的概念需要进一步明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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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小编本着漂亮妹子的要求不能拒绝(还可以多写一稿)的原则,去看了看“网上的资料”,结果差点英年早逝——太乱了!古籍的转抄还可以通过版本学研究出来,数据时代的复制粘贴,博客比微信时间早,论坛比博客时间早……但只要不标注,鬼都不知道说法是从哪儿来的。


比如百度的说法就很不负责任,蓬莱、博山、瀛洲并列没有这种说法。这在后文将会继续说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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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它说法则包括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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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面显然有一部分逻辑是接不上的,蓬莱、方丈、瀛洲并列,自《山海经》、《封禅书》而然,什么时候多出一个“博山”来呢?蓬莱本就神山,难道山上有山?


显然,看文物图录不解决问题,必须找到原典


没有标注,我只能靠毅力从浩如烟海的数据堆中打捞起一些有用的碎片。在宣称博山炉的来源是海中一座名叫博山的文章大致有两个依据。一是宋代吕大防的《考古图》:“博山香炉者,炉像海中博山,下盘贮汤,涧气蒸香,像海之四环,故名之。


二是南宋徐兢的《宣和奉使用高丽图经》:“博山炉本汉器也,海中有山名博山,形如莲花,故香炉取象,下有一盆作山海波涛,鱼龙出没之状,以备鲜汤熏衣之用。”

 

如果还有别的,请在后台告知,但最早指明海中仙山名博山的,大概就是吕大防和徐兢这两位兄逮。显然吕大防在前,而徐兢在后,而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比《考古图》多了一些描述性的词句,比如“形如莲花”、“作山海波涛,鱼龙出没之状”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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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,既然找到了文献,我们是否就把“博山炉得名于海中博山”当做一种说法存下来呢?


这自然是可以的。但我觉得,我们还是要有一点探索精神。对于古代文献如果照单全收,未免没有专业精神。既然说博山炉是仿造博山的形状,那就有一个问题——博山是座什么山?


2.历史学家的技艺

 

 《历史学家的技艺》这个书名年鉴派创始人马克·布洛赫和北大李剑鸣老师都用过,主要是说些历史研究者的基本素养,一般人看看就好。但里面有一条原则,在面对杂乱的古籍时所有人都是用得上的——时间线是你的朋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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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大防是公元1027年生人,南渡以后官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。徐兢是1091年生人,书法好得惊神泣鬼,被大他15岁的宋徽宗赞为当朝第一……当然这句跑题了。


二者都是宋朝人,而他们都认同博山炉是汉器。这个结论与考古发现是吻合的,目前最早的鎏金竹节博山炉与刘胜墓错金博山炉都处在公元前110年左右,和吕、徐二人的生年差了超过1000年。


那么问题来了,这两位宋人所说的秦汉时盛传海中仙山——博山,汉代的人们知不知道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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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总有一种迷思,认为古人比我们更了解古人。这其实是有问题的,虽然从理论上说说,越接近事件发生年代的记载越可靠,但古代信息流传极不通畅,文盲率极高,还有战乱这种破坏知识储备的频发灾难,这形成了一种认知屏障。古人对距离他们超过200年的事物,其实未必有掌握了考古信息的今人了解

 

宋人说汉代流行的传说,汉代典籍里没有,就是一个问题。


艾素珊博士在论文《西汉时期的博山炉——一种类型学和图像分析法中》认为,博山炉的命名与汉武帝访求仙方有莫大的联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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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有依据的,而她对博山的解释,我认为也比不知出处的文献要可信,当然这是后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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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锁定博山炉出现的时期在武帝年间(公元前141年~公元前87年),那问题就简单多了,这一时段及以后的200年,找得到“博山”作为海上仙山的记载嘛?


一个历史冷知识,《史记》的汉武帝本纪散佚了,今本史记的《孝武本纪》是根据《封禅书》等文献拼凑的,因此关于武帝的神秘主义传说特别多。同样因此,《孝武本纪》和《封禅书》关于仙山的描述是一致的:


《史记·封禅书》:自威、宣、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、方丈、瀛洲,此三神山者,其傅在勃海中。


《史记·孝武本纪》:“其北治大池,渐台高二十余丈,名曰泰液池,中有蓬莱、方丈、瀛洲、壶梁,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。”(看到徐兢的描述来源了吧


《史记·孝武本纪》:今上封禅,其后十二岁而还,遍于五岳、四渎矣。而方士之候祠神人,入海求蓬莱,终无有验。



封禅书与孝武本纪的时间是一致的,都是在武帝年间,距离博山炉出现不超过30年,距离宋代记录超过1000年


而古代地理、神异的扛鼎之作《山海经》也没有提到“博山”,只说“蓬莱山在海中”——《山海经》宣称的年代很早,但根据语言分析,实际成书多半晚于《史记》,约在博山炉出现后80~120年左右。


另一种有价值的文献是《列子·汤问》,该书托名战国宰相列御寇所作,根据语言分析,实际成书年代在魏晋,也就是博山炉出现后300年左右。《列子》所列的海山仙山是五座::岱屿、员峤、方壶、瀛洲、蓬莱。


史学的原则是,越接近事件发生年代的纪录越真实(避讳、战乱等特殊情况除外),宋人关于汉武帝的纪录,显然没有汉人可信。“海上博山”这个说法,是没有依据的。




         3.升空的凡山             


相对于形似莲花的海上仙山,我倒是觉得,另一种说法逻辑更为通畅,足以存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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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考证,倒是符合陈寅恪先生“以文证史”逻辑的,西汉刘向不但是王族,还是校勘学巨匠,考据《韩非子》旧典,得出华山又称博山的结论,令人信服。而且他距离博山炉产生年代极近,本人和汉武帝又是亲戚,博山炉的由来他是最清楚的,不大可能出错。


汉乐府的“崔嵬象南山”也和刘向的说法相互印证。


我以为,博山最初所象的确实是华山,这是说得通的,但是因此说博山炉所模拟的就是现实的华山,也不科学因为华山虽通灵,且“远观似花朵”,但第一这无法解释博山炉下方的水云纹,以及众多关于“黄泉”的阐释;第二,没人会在华山上放这么多不属于凡间的东西,比如下面一个博山炉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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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汉黄釉博山炉


上面共计有29种、47个图案。包括山和花瓣、神仙、鬼怪、玉兔捣药、西王母、羊、虎、猪、、鸟、猴、翼马、蟾蜍、三足金乌九尾狐、怀抱婴儿的神人……凡间华山,岂有这些东西?


更不要说后世普遍认可的黄泉海云纹,和华山的设定也是不搭的。


因此我们最后的结论与前文西汉博山炉研究(1):峰峦聚散,过化存神中大致仍是一样的,但也有些许不同。博山炉的得名从文字源流上,与西岳华山是最接近的。但它在后世的实际含义,融合了蓬莱、方丈、瀛洲三仙山的东海神话体系,也加入了东岳泰山的灵魂信仰


因此它变成了山的复合,最初的13条山脉,象征的是一切山,根本山,无数山。


博山之博,从字面,解释为“众多”,应该是最合适的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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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贡火柴-亚太沉香研究学会副会长,现代沉香分类标准制定者之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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